苍白兽首没有先吃。
它把头低下来，鼻子贴到那一百七十九个人身上，一个一个闻过去。
闻到第七个的时候，它停住了。
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一身赤袍烧得只剩半截，脸上没有一点伤。他被兽首盯住，整个人瘫软下去，双手撑在石滩上往后蹭。
“不是我！”他喊，“我没杀人！我只是赶车的！”
“赶什么车。”秦胤问。
“……囚车。”
“车里坐的是谁？”
年轻人的嘴张开又合上。
秦胤没有再问他。他抬手指向另一个人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火修，五阶，右手少了两根指头。他没有求饶，跪在石滩上，肩膀塌下去。
“你说。”秦胤道。
“……赤烽矿。”那人的声音很干，“矿道最深的那一层，只有一尺八寸宽。”
“大人下不去。”
“所以送小孩？”
“送。”那人道，“一次送四十个。挖到断气，就把魂拘出来，接着挖。”
“送了多少年？”
“我在矿上七年。”
石滩上安静下来。
镇海关墙头上，一千一百名守军全都听见了。
“魂拘出来以后呢。”秦胤问。
“炼进火里。”那人抬起头，脸上没有表情，“殿使说，小孩的魂最干净，养出来的火最烈。”
秦胤看着他。
“你有孩子吗？”
那人愣住。
他嘴唇动了几次，最后把头低下去，额头抵在石滩上。
“有。”
“今年八岁。”
秦胤转过身。
“阴阳兽首。”
苍白兽首张开了嘴。
一百七十九缕魂魄从肉身中被苍白锁链拽出，没有一个逃得掉。有人哭，有人骂，有人在魂体离体的最后一瞬喊自己家里人的名字。
苍白兽首把它们全部吞了下去。
漆黑兽首随后落地。
一百七十九具尸体在石滩上被咬碎、吞尽，连血都没有留下多少。地面上只余下一片被踩灭的岩浆痕迹。
苍白兽躯走回来，低头对着秦胤的胸口吐出一道光流。
那道光很细。
比吞掉姚灼时那一道细得多。
秦胤心里清楚原因。这一百七十九个人加起来的修为，还不及姚灼一根手指。有罪的人有很多，寿元不是从人数里来，是从他们身上背的东西里来。
他把兽面收进袖中。
“主人。”莉莉丝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们的魂，会怎么样？”
“化了。”
“化了以后还能入轮回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莉莉丝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剩下的两千八百多人还站在石滩上。
没有人再想跑。
秦胤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烧塌了镇海关的城门。”
“烧了两天。”
“杀了一千七百多个人。”
三千人低着头，没有一个人应声。
“镇海关的墙，你们来修。”
一名跪在前排的教众猛地抬起头。
“修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修到墙立起来。”秦胤道，“修完了，你们回家。”
“不杀我们？”
“你们身上没有血债。”秦胤道，“但你们烧的东西要还。”
“这不是恩典。”
他转身往关墙走。
“修不好的，留在这里当石头用。”
那两千八百人愣在原地，过了很久，才有人反应过来，开始一个接一个往地上磕头。
有人哭了。
是那种紧绷了两天两夜、突然发现自己不用死的哭。
一百零八名歌者被从翻倒的囚车里搀出来。
他们的舌根缝着青铜簧片，说不出话，只能张开嘴发出一点气声。血雨在他们身边绕了一圈，白瞳看过每个人，没有停。
其中一个老妇人跪在石滩上，用手指在灰里划字。
她划得很慢，手一直在抖。
【赤烽矿】
【下面还有人】
秦胤看着那两行字。
“多少？”
老妇人张开五根手指，反复张了很多次，最后放弃了，改成在地上写。
【数不清】
【小孩最多】
秦胤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们会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很快。”
镇海关的城门在两个时辰后重新开了。
北屿的守军走出关墙，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品，是找人。他们在石滩上翻残骸、搬石头，把自己人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回来，摆在关墙下面。
一千七百具。
摆了很长一排。
白发老校尉挨着走过去，走到其中一具面前停住，蹲下来，把那人歪掉的头盔扶正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秦胤面前，跪下了。
“我叫贺重山。”老人说，“镇海关校尉，守关四十三年。”
“我儿子叫贺青山。三十年前被抓走的，那年他十七。”
“今天我在天上看见他了。”
“多谢大人……让我再看到我儿子。”
秦胤看着这个老人。
“你孩子的名字，我记下了。”
贺重山把额头贴在石滩上，磕了三个头，才被两个兵扶起来。
关墙上重新立起了旗。
旗杆是断的，接了一段新木头，绑了三道铁箍。四名幸存的重骑把那面白海鸟旗一寸一寸拉上去。
旗立起来的时候，一千一百名守军全部转身，面朝那面旗。
姚灼那半截铜柄长戟，被插在旗杆底下。
秦胤没有留下来看。
他走到石滩边缘，狱铁孽龙从空中落下，龙首平放在地上。
贺重山跟了两步。
“大人。”
秦胤回头。
“我们该怎么称呼您？”老人道，“报给陛下的奏折，需要写您的名字。”
秦胤看着那面刚立起来的破旗。
“大夏，秦胤。”
“那……您的位分？”
“酆都。”
老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
“酆都。”
秦胤踩着龙角上去。
百丈龙躯离地时，整片石滩上的沙被压得贴地翻卷。两千八百名教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，一千一百名守军站在关墙上抬头看着。
那条黑铁长岭穿过天顶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的下缘，往南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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