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蘅送走林扬,便回了卧房。
林芙午饭吃得太饱积食了,正躺在床榻上睡着。
冯蘅坐到床边,解开女儿的衣襟,轻轻揉着她的小腹,帮她消食,还时不时低头亲一亲孩子。
林芙咂咂嘴,翻了个身,换了姿势继续睡觉,冯蘅却正过女儿的身子,为她扣好衣襟,又盖好被子,之后便推门而出,坐在院中的青石凳上。
约莫半个时辰过后,一名面如冠玉的少年缓步推着轮椅行来。
轮椅之上端坐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,手执一柄素白鹅毛扇,文质彬彬。
二人见了冯蘅,齐齐拱手,道:“夫人,小师妹已离开燕子坞。”
冯蘅樱唇勾起一抹笑容:“乘风、冠英,你二人辛苦了。”
那名中年人正是被黄药师打断腿的陆乘风,少年乃是其子陆冠英。
陆乘风被逐出师门后便返回故乡姑苏生活,如今正和其子在冯蘅麾下效力。
听了二人所言,冯蘅道了声“辛苦”,二人连道“不敢”。
陆乘风见夫人心情似乎不错,便大着胆子道:“夫人不和小师妹见一面吗?”
冯蘅脸色淡淡,却还是说道:“我与她母女之缘已断。”
陆乘风听了,欲言又止,陆冠英只垂首不言。
冯蘅见陆乘风神情,便知他对桃花岛感情深厚,她也欣赏重感情的下属,稍稍解释道:“你等也知,王爷乃太祖转世,我届时也是要和他归天的。”
言罢便摆摆手,让二人下去。
其实她的话中还有未尽之意,那便是王爷其实乃是仙帝下凡历劫,而自己修炼多年,在林郎金丹蟠桃的供养下,也已成仙。
仙人者,寿元无尽。
自己与黄蓉只有些血缘关系,以仙人手段,改换血脉也是易事。
只是不曾想黄蓉竟寻上门来了,也罢,让她们父女死了心也好。
她素手一摊,一面古朴的镜子浮现,镜面上,黄蓉正驾着一叶小舟,面色凝重。
冯蘅随即便将镜子收起,再不在意了。
陆乘风与陆冠英父子离开燕子坞,登了一叶小舟离岸而去。
小舟驶出数里水路,陆冠英忽然开口:“爹,方才您不该在夫人面前多言。”
陆乘风转头看向神色郑重的儿子,轻叹一声:“为父自然明白,只是于心不忍。你小师姑自幼失母,着实可怜。”
陆冠英默然不语,只静静望着父亲。
陆乘风无奈颔首:“也罢,往后为父不再多嘴便是。”
陆冠英闻言,方才微微点头。
小舟再行数里,抵近燕子坞附近水域的那艘大船旁,父子二人登船。
……
黄蓉踏入姑苏城内,甫至城门之下,目光骤凝,竟遥遥望见了林扬的身影。
堂堂姑苏知府立在一旁,躬身垂首,正聆听林扬训示。
黄蓉心中百感交集,万般情思翻涌心头。
她素来娇纵灵动,此刻心底更是生出一股本能的亲昵,恨不得即刻奔上前去,挽住他的臂膀轻轻撒娇。
可转念想起二人的身份,只能硬生生压下这份情思。
她敛了周身气息,悄无声息地潜近,隐于一侧,偷听二人交谈。
只听那位知府道:“王爷,下官已按照您的吩咐,将您的行踪告知了那位姑娘。”
林扬点点头: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知府嗫嚅问道:“敢问王爷,那位姑娘是?”
林扬语气莫名:“我会守她一辈子。”
知府躬身,语气中透露着小心:“下官明白。”
黄蓉听到这里,再也听不下去,眼睛酸酸的,转身就走。
她当即从运河南下宁波,坐海船前往舟山码头,此时已是两天之后。
她对船夫谎称前往虾峙岛,出海行至畸头洋后,以匕首胁迫船夫改向桃花岛方向行驶,船夫迫于武力只得依从。
船距岛丈许时,黄蓉丢下一锭银子,轻轻一跃,上了岸。
许是近乡情怯,又许是怕事情的结果不如自己想象,她甚是迟疑。
一阵寒风吹过,黄蓉咬了咬牙,抬足向岛内迈进。
桃花岛上的桃树光秃秃的,黄蓉觉得它们很像自己,失去了滋润,终将枯萎。
可是它们春天之时必将绽放,自己却前路未知。
不,不是这样的。
黄蓉轻轻弹去眼角的泪水。
林扬……林扬说过,会守我一辈子……
可若不能做夫妻,守着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。
她脚步又慢了下来,她甚至想在此时回头,就当什么也不知道,死皮赖脸地待在林扬身边。
可她不允许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步伐虽缓,却终究在前行,桃花岛终究占地有限,她穿过桃花林,回到了宅院。
一名哑仆迎面赶上,比划几下。
黄蓉点头:“原来爹爹出岛寻我去了。”
虽然黄药师不在,她却不甚在意,此行本就不为找他。
说罢,她也开始比划——黄蓉颇为精通手语,甚至可以以此来和别人对骂。
对面的哑仆见了,点了点头,转头一溜烟跑了,片刻之后,又带着两名年纪颇大的哑仆回来。
黄蓉看见那两名老哑仆,心儿便扑通扑通地跳起来。
这两人,一人姓柳,一人姓杨,乃是她出生前便在桃花岛做活的哑仆,是她认定的知道一切之人。
其他的,要么寿终,要么病死,要么不走运,碰到了发脾气的黄药师,被一掌拍死。
于是,黄蓉抬起沉重的胳膊,开始比划。
柳姓哑仆率先回答,也跟着比划。
黄蓉:妈妈怀孕前后,桃花岛上可有什么外人?
柳姓哑仆低声禀道:姑娘降生之前与诞世当日,皆有一名男子登岛。夫人曾伴此人在岛中游赏,待姑娘出世之后,夫人便随他一同离去。此人身份尊贵非同寻常,当日前来接应夫人的,尽是朝廷兵卒……
黄蓉心中一沉,打断他:爹爹不是说妈妈和北海神尼走了吗?
两名哑仆同时面露茫然,黄蓉便知道了,爹爹素来不把哑仆当人,定是没有询问过他们。
黄蓉又问:那人初次登岛时间,是在妈妈怀我之前,还是怀我之后?
柳姓哑仆:姑娘是七月的生日,那人是在正月登岛……
哑仆话未说完,黄蓉便兴高采烈地比划:这么说,他是在妈妈怀孕之后登岛的吗?
柳姓哑仆摇摇头:姑娘早产,这正月,正是夫人怀孕的时间。
黄蓉的心彻底沉了下来,再无半点侥幸。
她转过身,豆大的泪滴如雨般落下,砸到地上的松木地板上。
也罢,既然已知道了,那自己该去找他了,厚着脸皮,当作什么都不知道,一定要陪在他身侧……
可是,心好痛啊!
那个骄傲的蓉儿是不是已经死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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