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蘅从码头往回走,看着沿路的景致,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和林扬一同观景的模样。
她心中一动,便行至岛上的两望峰处。
这里是黄药师素日里的观海、吹箫之地,冯蘅也曾陪林扬来过这里,一同探讨曹孟德观沧海之志。
此刻,她满怀期待地踏上高峰,向西望去,只是海上烟波浩渺,却不见一叶扁舟。
冯蘅怅然若失,转身下了两望峰。
她孤单地返回药师精舍,忽有哑仆迎面拦住她,手足比划。
冯蘅看后心中一喜:“你是说夫君出关了,此刻在沐浴?”
哑仆听不见,她便比划几下。
哑仆连连点头。
冯蘅拊掌而笑,心花怒放,什么林公子、蓝颜知己都被抛在脑后。
她疾步穿过试剑亭,前往书房,打开柜子,取出内里九阴真经。
冯蘅将书卷轻轻拢入怀中,紧贴胸口。
希望经书能让夫君开怀。
书柜中还有一本书静静地躺在那里,冯蘅犹豫一会儿,终于将经书放于案上,拿出那本【桃花影落念若华】。
夫君还在沐浴,我就看一小会儿,不知夫君的话本写的如何?
是否也是离经叛道?
怀着一种轻松的心情,冯蘅翻开了那本书。
【余于元境浙江地界,救下一名孤女,本名梅若华,遂携归桃花岛,收为入室弟子。】
【若华二字,本取木槿花之意。木槿朝开暮落,花期短促,美艳而易凋零,暗合薄命之相,实属不妥。】
【余便为她更名超风,愿她风骨超逸、来去如风,能自掌己命,不被宿命拘缚。】
【其后岛上诸弟子,余皆以风字排辈,定为风字辈。】
【若华容色绝代,心性纯良,又素来有女子的细腻体贴,日常常伴身侧,悉心照拂。】
【朝夕相伴,日久情生。恁时相见早已留心,更何况相守至今。】
读到这里,冯蘅身子猛地一晃,差点摔倒。
她抬起头,望向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。
原来这番心意,从来都不是写给自己的。
原来岛上弟子皆为风字辈,源头竟是为超风而起。
冯蘅又羞又涩又怒,心绪纷乱,只好低下头,接着往下读那手记。
【惜哉叹哉,她终究是吾门下弟子,师徒名分在前,分寸难越。】
【偏生大弟子曲灵风私闯书房,窥破余心底隐情,竟将此事外泄。转瞬之间,桃花岛内流言四起,人人皆传余欲纳女弟子为妻。】
【余闻之震怒,当即下令将岛上仆役尽皆割舌聋耳,以作杀鸡儆猴。自此岛上噤若寒蝉,流言顿息,气氛肃然一清。】
冯蘅那如葱根般纤白的手指,死死攥住了素白的裙裾。
她素来以为,岛上这些仆役果真如夫君所言,本是作奸犯科之辈,被他收服惩治,割耳禁言,以儆效尤。
何曾想……真相竟是这般模样?
夫君……夫君他,好陌生。
她继续看。
【余亦知,此事需有个了结,遂出岛游离,于姑苏遇冯氏,容貌绝美,娴静端雅,与……若华极似。】
【与若华相似,也算是她的福气。】
读到这里,冯蘅再也克制不住,浑身发寒,手中书卷脱手落地,泪水顺着眼角落下,心底只剩一片悲凉。
为何自己倾心托付的夫君,竟只是把自己当成旁人的替身?
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甘,俯身捡起书卷,咬了咬唇,继续读下去。
【余与冯氏闲谈论道,见其文采斐然,气韵端雅,足堪为吾妻。】
【遂将她迎归桃花岛,自此岛上流言自息,再无人妄议吾欲纳女弟子为妻之事。】
……
【若华悲恸难遣,心下幽怨难解,竟与陈玄风私相勾结,盗取秘籍,叛岛出逃。】
【余盛怒之下,迁怒诸徒,尽数废其膝足,逐离桃花岛。】
【阿蘅待我一往情深,痴心一片,可叹可叹,此生吾之心魂牵系,从来只在若华一人身上。】
心魂牵系?
那自己算什么?
她恍若失了魂魄一般,将那卷手记与九阴真经一一归置书柜,随后落座椅上,怔怔失神,宛若行尸走肉。
不知默坐了几许时辰,黄药师一袭青衫曳地,缓步踏入书房。
见了独坐的冯蘅,语气柔缓轻声问道:“阿蘅,你怎么了?”
冯蘅闻声回过神来,望着丈夫眼底真切的关切,心底不由生出一丝自勉的念想:莫不是自己错怪了药师?
或许他早已将梅若华放下忘怀,又或许……又或许那篇手记本就不是他所写,是林公子所作也未可知。
林公子身为皇室,消息灵通,他仿照药师笔迹,捕风捉影地写了这篇文章,为的就是离间自己与药师的感情,好让他有插足的机会。
对,极有可能。
想到这里,她望着眼前的丈夫,试探着开口道:
“药师,我忽然想起咱们几位徒弟,他们腿脚都不方便,也不知如今日子过得怎样,会不会受人欺负。
不如……咱们把他们接回桃花岛,重新认回师门,你看可好?”
黄药师脸色顿时一沉,冷声道:“他们虽被我打断了腿,但好歹跟着我学了多年武功,倘若在外受人欺负,那也是自作自受。”
冯蘅又轻声劝道:“还有超风,她终究是女子,独自在江湖漂泊闯荡,太过辛苦。你就不能原谅她一次,把她接回桃花岛吗?”
话音落下,她目光紧紧盯着黄药师,不肯挪开分毫。
黄药师低下头,脸上骤然掠过一抹痛苦与悔恨,却很快压下情绪,只淡淡推脱:“这事,日后再说吧。”
他没有拒绝,冯蘅看在眼里,心底不由一阵酸痛。
看来那书卷确实是他所写。
自己又误会了林公子。
她凝眸望着丈夫,轻声婉转问道:“夫君此番闭关,想来武功定是大有精进了?”
黄药师面色瞬间阴晴不定,默然伫立片刻,才沉声吐出一句:“我去闭关。”
言罢,便拂袖离去。
待黄药师身影走远,冯蘅再也撑不住满心委屈,伏在书案之上,低低啜泣起来。
泪珠滚落,不消多时,便将素白衣袖濡湿了大片。
原来自己,真的竟是她人的替身,满腔情意都成了笑话。
这片孤岛之中,竟没有一个人能听她倾诉委屈。
恍惚间,她想起了离去的林扬,心中满是愧疚,先前还无端误会了他。
忽而心底生出一念。
林公子如今身在姑苏,他是自己的蓝颜知己,加之自己也许久未曾归乡,倒不如前去一探。
当日午后,她便独自登上小舟,向着对岸缓缓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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