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，在场的人里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杨皓如今在好莱坞到底站在什么位置。
海润很强。
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放眼整个国内电视剧行业，它绝对是第一梯队，甚至可以说是民营电视剧公司的旗帜。
可问题是——
电视剧，是电视剧。
电影，是电影。
两者看似都属于影视行业，可实际上，却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。
电视剧拼的是制片体系、电视台渠道、发行网络。
电影拼的，却是资本信用、工业体系、全球发行，以及顶级制片资源。
二者之间，中间隔着一道普通人难以想象的鸿沟。
别说一家民营影视公司。
就是国内真正意义上的国家队——中影集团。
想坐到好莱坞那些顶级电影项目的牌桌前，也绝不是一句“我有钱“就能解决的。
更何况海润？
想到这里，赵智勤心里也忍不住苦笑。
刘总终究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。
别说你区区一家国内做电视剧的民营公司。
就算是底蕴深不可测、头顶“国字号”光环的中影集团！
到了华尔街和好莱坞巨头把控的核心牌桌上，那也不是你想掏钱、就能随随便便上桌切蛋糕的！
但此刻，既然老板发了话，已经把话递了过来。
那他自然要替老板把后面的话接住。
替老板分忧，本就是他的职责。
赵智勤放下酒杯，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，语气平和，却十分认真。
“刘总。”
“其实小杨刚才说的，并不是不给海润面子。”
“而是……好莱坞那边，真的不是这么玩的。”
一句话。
便把双方的立场区分得十分清楚。
随后，他缓缓说道：
“在好莱坞，挑选电影项目的合作伙伴，从来不是您拿着支票簿喊一句‘我有钱’，人家就会给您开门的。
在咱们国内，资方就是大爷，谁出钱谁说了算。
但在阿美莉卡，人家最烦的，就是只有钱的‘土老板’。
从来都不是谁资金雄厚，谁就能上桌。”
“钱，只是门票，甚至很多时候，连门票都算不上。”
桌上的几个人顿时都安静下来。
赵智勤继续说道：
“他们真正看重的，通常只有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是专业能力。”
“合作方必须真正懂电影工业。”
“不是懂拍电影，而是懂整套电影工业体系。”
“包括开发、融资、预算控制、制作流程、宣发、院线排片、海外发行、版权回收……”
“整个工业链条，每一个环节，都要有人能对得上。”
“如果还是拿电视剧的制作逻辑，去管理一部院线电影。”
“那项目失败的概率，会非常高。”
他说得十分委婉，却也十分直接。
电视剧经验，在电影工业面前，并不能直接通用。
随后，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，是资本信用。”
“不是有没有钱，而是市场是否相信你。”
“电影项目启动之后，每一笔资金，都必须严格按照节点到账。”
“整个制作周期，任何一个节点断了现金流，都可能导致剧组停摆。”
“所以，他们更在乎合作方过去有没有按时履约的纪录。”
“信用，比资金更重要。”
刘总听得微微点头。
这一点，他倒是能理解。
赵智勤继续说道：
“第三，是决策边界。”
“合作之前，每一家公司的权责都会写得非常清楚。”
“谁负责开发。”
“谁负责制作。”
“谁负责预算。”
“谁负责发行。”
“彼此都不能轻易越界。”
“尤其是剧本、导演、演员这些核心创作。”
“投资方如果今天要求改剧本，明天要求换演员，后天又要求增加商业元素……”
“那这个项目，大概率就黄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笑了一下。
“好莱坞最大的共识，就是——”
“专业的人，做专业的事。”
“资本可以监督项目，但不能替代创作者。”
桌上的几位制片人都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这句话，他们感触很深。
赵智勤随后伸出了第四根手指。
“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资源互补。”
“他们合作，从来不是简单地拼钱。”
“而是——你能给我什么，是别人给不了的。”
“有人拥有北美院线资源。”
“有人拥有全球宣发网络。”
“有人拥有顶级演员资源。”
“有人拥有成熟的特效工业体系。”
“有人拥有海外版权渠道。”
“这些，都是资源。”
“而资金……”
赵智勤顿了一下，笑着说道：
“反而是最容易找到的。”
一句话。
让桌上的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资金最容易找到。
这句话，放在国内，几乎没人敢说。
可放在真正的国际资本市场，却偏偏就是事实。
赵智勤缓缓放下手。
看向刘总，语气依旧十分客气。
“所以，不是海润不优秀。”
“恰恰相反，海润在电视剧领域，已经是国内最成功的公司之一。”
“但电视剧做得成功，并不能自然转化成电影工业的竞争力。”
“至少，目前还不能。”
“而对于好莱坞来说，没有院线电影的完整操盘经验。”
“本身，就是最大的风险。
光凭‘外行’和‘没经验’这两条，在好莱坞的绿灯系统里，就已经是直接被一票否决的死罪了。”
他说得很委婉。
却也把话彻底说明白了。
不是看不起海润。
而是——
双方现在根本不在同一个赛道。
电视剧领域，海润是毫无争议的王者。
可放到全球电影工业体系里。
它仍然只是一个刚准备走进课堂的新学生。
而杨皓现在所接触的，却已经是另一张牌桌。
在那里，决定座位的，从来不是谁的钱更多。
而是谁，能创造别人无法替代的价值。
为了让这位还活在梦里的国内巨头彻底死心。
也为了让刘总彻底明白，好莱坞到底是怎么玩的。
赵智勤索性举了一个最真实的例子。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缓缓说道：
“刘总，我给您举个最简单的例子。”
“就拿小杨投资的《哈利·波特与魔法石》来说。”
“嘶——”《哈利·波特》这四个字一出来。
包厢里所有人的呼吸猛地一滞！
哪怕是海润的刘总，眼角都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拿全球狂揽近十亿美金的超级印钞机当案例？
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级别的凡尔赛！
这部电影，他们当然知道。
虽然国内知道内幕的人不多，但全球票房还是知道的。
只是没想到，杨皓很早就参与了这部电影的投资。
赵智勤笑了笑。
“很多人都觉得，只要钱投进去，这项目就是自己的了。”
“实际上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当初《哈利·波特》图书刚出来的时候，小杨就买了版权。
电影立项也是小杨主导了前期的核心投资，很多前期开发工作也是我们这边一直在跟。”
“可后来随着项目越做越大，华纳内部开始重新评估。”
“他们忽然觉得，这么大的一个超级Ip，为什么要让一个亚洲资本分走利润？”
赵智勤摊了摊手。
“于是……”
“他们后悔了。”
桌上众人脸色顿时一变。
后悔？
还能这样？
赵智勤点点头。
“没错。”
“他们第一反应，就是想把小杨的投资份额挤出去。”
“合同当然有合同。”
“可在真正的国际资本市场，有时候合同只是底线，不是全部。”
“人家有的是办法让你主动退出。”
“比如不断追加预算。”
“比如修改融资结构。”
“比如重新划分投资比例。”
“甚至可以不断拖时间、增加各种附加条件。”
“总之，目的只有一个——”
“让你知难而退。”
包厢一下安静了。
这种事情，在国内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过。
刘总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。
赵智勤继续说道：
“要不是咱们这边的鲍勃，动用了他在好莱坞人脉拼死周旋，再加上杨总极其强硬的资本反制。”
“那份投资，现在早就没了。”
“别说分钱。”
“连名字都未必还能留在投资名单里。”
“契约精神？在几亿美金的纯利润面前，那就是个屁！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桌上几个人却听得后背发凉。
投资都签了。
还能把你踢出去？
这就是好莱坞？
赵智勤笑了笑。
“所以后来，小杨跟华纳那边的合作，也就基本结束了。”
“既然谈不到一起，那就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。”
他轻轻放下酒杯。
“从那以后。”
“我们主要合作对象，就慢慢转向了环球、迪士尼，还有二十世纪福克斯。”
“偶尔也会根据项目，跟其他几家大型制片公司合作。”
说到这里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说实话。”
“每谈一个新项目，都跟打一场仗差不多。”
“外人看着，好像就是坐在会议室里签几个字。”
“实际上，从立项开始，到投资结构、版权归属、发行比例、海外分账、衍生品开发……”
“每一个百分点，都得一点一点磨。”
“谈判桌上，今天还是合作伙伴，明天可能就是竞争对手。”
“大家一边合作，一边防着彼此。”
“谁都想多拿一点利益。”
“谁都不愿意轻易让步。”
赵智勤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。”
“跟那几家好莱坞巨头合作，到底有多难？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没有任何一家公司的项目，是靠钱砸出来的。”
“大家拼的，是信用，是资源，是人脉，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行业影响力。”
“甚至很多时候，钱反倒排在最后。”
他望向刘总，语气十分诚恳。
“刘总，不是我们故意把门槛说得高。”
“而是那个圈子的游戏规则，本来就是这样。”
“像《哈利·波特》这种级别的大制作。”
“离开环球、迪士尼、华纳、福克斯这些真正拥有全球发行能力的公司，项目根本跑不起来。”
“可一旦跟他们合作。”
“你又得时时刻刻提防自己的利益被重新分配。”
“每开一个新项目，都像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”
“从剧本开发开始，一直到电影上映结束。”
“没有一天是真正轻松的。”
赵智勤笑着补充了一句。
“所以，小杨刚才说电影项目份额不好拿，不是在跟您客气。”
“是真不好拿。”
“因为在那张牌桌上，大家争的，从来都不是一个项目。”
“争的是项目的主导权，行业话语权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整个包厢，再一次陷入沉默。
直到这一刻，刘总才真正意识到。
原来杨皓面对的竞争对手，从来就不是国内这些影视公司。
而是华纳、环球、迪士尼、福克斯这种掌控全球电影产业命脉的超级资本。
相比之下，海润引以为傲的电视剧版图，忽然显得有些小了。
“这种级别的全球大片，离开人家的全球发行网，咱们玩不转；
但跟他们坐在同一张牌桌上，每一次新开项目，都特么跟黑帮火拼一样，必须拿命去争每一寸利益！
可一旦上了牌桌，人家随时准备吃你的肉、喝你的血！”
“我们是在猛兽的嘴里抢食。而海润……”
赵智勤给出了结案陈词，“还没长出能在那个级别抗撕咬的獠牙。”
赵智勤笑了笑，继续把话接了下去。
“还有一点，刘总，您可能理解错了。”
“现在的小杨，已经不是刚去美国时候那个自己拿着项目找合作的投资人了。”
“如今他每开一个新项目，合作名单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准确地说。”
“是所有合作方坐下来，一起决定最终的投资结构。”
“谁能上桌，谁能拿多少份额，
背后牵扯的是各家公司的资源交换、发行渠道、版权布局，以及未来长期合作关系。”
“很多时候，小杨本人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决定权。”
“因为一个项目，从立项开始，就已经是整个利益共同体的事情了。”
“所以刘总，您别怪我把话说得难听。
在好莱坞，一旦你成功了两次以上，你的项目就不再属于你个人了。那是整个利益集团的筹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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